系里有一帮物理学出身的教授，举着脑电波的大旗研究行为学。他们有个“著名”的实验设计，我估摸着研究了十几年了：两个实验对象对面而坐，任务是动手指头。先是在中间隔一块板子，互相看不见对方，大家一上一下有节奏地动食指，各自有自己的频率。然后板子抽去了，实验员在外面通过话筒向房内发出指令，“保持一致”或“保持相反”。于是两人配合完成任务。当配合得较流畅了，又把板子挡上，两人又可以用自己感觉舒适的频率动。据说这个研究的结果是，两人在板子再次挡上之后一般回不到自己原先的频率去了。于是物理老头子们得意地说，你看，社会里人与人之间也存在共振效应的哇。

 

我不知道这实验到底能不能说明问题，不过老头子们这个“共振”的说法挺有想象力。我被他们抓去当过一回实验对象，发现动手指这个事情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在两个人配合的时候，“保持相反”是要有点技巧的。当两个人都想根据对方的情况调整自己来配合，往往配合不好。比如俩指头都往上动了，如果两人都主动调整，那么结果就是俩指头又同时向下，没法相反。那么如果只有一人作调整，就很容易保持相反。也就是说，在有些情况下，不care对方我行我素的一类人和喜欢考虑别人的一类人混在一起完成任务，效果居然比相互考虑的一帮人要好。

 

进一步说，共振不是对称的，有一方的力量保持着自己的固有频率，另一方调整自己来适应。如果把两人的配合看作一次共振，那个不care对方的人在这里充当了共振效应中的driven force，也就是主导力。另一个主动配合的家伙就是迎合了主导力完成共振的元素。就像一圈圈的水波是主导，而漂在水面的叶子是随从，服从水波的频率一样。

 

前两天我突然想，我们的文化是不是被共振了？仔细类比一下，满有意思的。老人家们都说，如果没有帝国主义来侵略，中国就会缓慢地发展出自己的资本主义。那么看来我们是被资本主义给提前共振了。满街的麦当劳啊肯德基啊必胜客啊星巴克啊哈根打死啊就是人家的固有频率。嗯，其实换个角度，可以说资本主义是西方文化里现代人们的生活方式，资本主义就是西方的频率，把我们东方文化给振了。科学，民主，都是外来的driven force，我们主动配合也好，被动改变也好，反正最后都是跟着一块儿振了。哈，想到这里偶真是得意得一笔啊。

 

然后呢？如果把那片树叶换成附近的另一块石头激起的水波，事情就有点复杂了。我们看见了漂亮的干涉条纹。不晓得物理学家对干涉到最后是个啥结果的权威解释是什么，反正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可以看见两个driven force在保持他们的频率。这个应该更接近大多数实际的状况吧。不错，得意得两笔。

我错了，我曾说环保主义是危言耸听，现在我承认错误。

 

昨天看An Inconvenient Truth。数字和逻辑都是冰冷的，但它们是真实的。

 

在此之前我受到的环保教育比这个没有情节的讲座电影要有激情多了：--二氧化碳造成的温室效应已经到了不容忽视的地步！我们再不采取行动人类就要灭绝啦！！。。。美国鬼子拒绝加入京都议定书，他们的二氧化碳排放量是全世界最大的！打倒万恶的美帝国主义，靠！！。。。少生孩子多种树，坚持走可持续发展道路！！。。。不能蹈资本主义国家先污染后治理的覆辙！！。。。如此种种，种种。我分不清这和政治书里面需要背下来的那些口号有什么不同。而新闻联播对某先进大叔几十年如一日在沙漠里种出一个小树林之类的报道乐此不疲，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树立起高大的形象，于是我分不清环保主义者和非要沙子里长出树来的大叔有什么不同。

 

我也试图从客观一点的渠道关注一下，比如科普书籍（在仍然崇拜它们的幼稚年代），比如新闻报刊。每每看到一大堆让人瞠目结舌捶胸顿足觉得全身中毒口干舌燥心口堵得慌的现实报道之后，正当心急火燎要往下寻找专家人士提供的解决办法，“#$&*刻不容缓”、“·#—￥任重道远”啥啥啥就是时候地跳出来了。好吧，反正往河里放污水的小厂主是屡禁不止的，反正大煤矿的煤霸们是惹不起的，反正腐败官僚总是串通一气的，反正责任都是每个公民的，谁爱呼吁就呼吁去吧，我跟着恶心个什么劲？

 

可是现在有个大政客，一个参选总统的大政客站在普通公众面前。既不皱着眉头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脸孔，也不慷慨激昂地喊出无数激动人心的排比句。他只是很平静地，很耐心地告诉你那些照片拍的是什么，那些曲线是什么，这下面的因果关系是什么，以及最说动我的--这一切是怎样通过那些因果互相联系成一个整体的。每一个数据都有来源，每一句引言都有出处，每一段推理都有根据，每一分钟我的头都更低了一点。我的心口仍然堵得慌，但这回我明白了人可以靠他们的理性与良心来找到世界的真相。

 

狗**的小厂主大厂主们仍然是打不尽杀不绝的，骂他们仍然是只有新闻价值没有实用价值的，我仍然没法去沙漠里种出一片小树林来的，大部分环保新闻仍然是扯淡的，我支不支持环保世界仍然照转的。可是我为以前的错误大大地羞愧。我承认错误。